妈妈的抗癌实录(一):未赴的一趟省城,是我余生无尽的悔恨

我们总以为,医生的诊断就是标准答案,却忽略了母亲扛了几十年的隐痛,还有她发自本能的身体直觉。从前总嫌她焦虑多虑、小题大做,直到噩耗降临才猛然惊醒:老人反复提起的不安,从来不是矫情,而是无声的求救。有些选择一旦做错,便是往后余生,无解的悔恨。

2023年8月,一次普通的常规体检,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,成为我往后所有愧疚与遗憾的开端。

那次体检,母亲的糖链抗原199指标飙升至一百多。社区医生特意来电叮嘱,数值异常不容忽视,务必尽快进一步复查。一向格外看重身体健康的母亲瞬间慌了心神,满心忐忑地发来微信,言语间藏不住无助与惶恐。她悄悄期盼着,我们能陪她好好检查,查清身体里潜藏的问题,求一份心安。

我彼时虽有隐隐担忧,但翻阅各类资料后得知,普通炎症也会造成这项指标升高,一百多的数值,并非等同于重症重疾。为了彻底放心,我立刻带着母亲前往本地专科医院,预约省城专家亲诊,做完全套肠胃镜检查,又赶赴当地综合医院,完善了肝胆胰腹部B超检查。

一套全面的检查下来,所有结果全部正常。

我和姐姐都天真地以为,这份万事无恙的报告单,足以让母亲彻底放下心结、安心释怀。

可我们错了。

多年以来,母亲始终被左腹与后背的隐隐钝痛纠缠、折磨。哪怕所有仪器检查都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,她始终笃定自己的身体不会骗人:常年不散的隐痛、莫名升高的指标,一定是身体里藏着尚未被发现的病根。

她一次次主动跟医生细数身体多年的不适,一遍遍反复求证、反复询问,满心期盼能得到一个确切答案。可所有医生的答复如出一辙:检查结果一切正常,无需过度焦虑,只需定期复查指标即可。

再专业的医学安抚,也解不开她心底深埋的恐惧与郁结。她始终觉得当地的检查不够靠谱,坚信指标升高必有原因,只是病灶尚未被查出,于是有一次跟我们提议,想去省城的大医院再做一次全面排查。

长久以来,在我们所有人的固有印象里,母亲一直是敏感多虑的人。自我们记事起,她但凡身体稍有不适,便会忍不住诉说身上的苦楚。久而久之,我和姐姐、亲戚、邻居,所有人都默认她娇气、爱多想、习惯放大自身的不适。我们从来分不清,她的难受究竟是心态作祟,还是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病痛。

正因如此,面对她的不安与期盼,我们所有人都先入为主、武断地判定:是她太过敏感、小题大做、杞人忧天。

我和姐姐,只看到了奔波误工的现实琐碎,计较着眼前的麻烦,却残忍地忽略了她心底深处,对未知病痛、对潜藏重疾的极度恐惧与绝望。

母亲天生严重晕车,去往省城路途遥远、奔波劳累。我们在省城没有熟识的医生,初次就诊需要提前预约,一来一回至少要往返两趟。全家皆是上班族,每次就诊需要专人开车、专人陪诊,还要请假误工,耗费时间与精力,尤其是我,碰到值班或带班的日子,调个班还很不容易。

在我们固有的认知里:全套检查全部正常,医生也明确告知无需治疗、只需定期复查,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、奔波折腾。

就这样,我们搁置了母亲迫切的心愿。心里虽有一丝没能遂她心意的亏欠感,但终究抱着侥幸心理,没有带她前往省城检查。

后续的几次复查,皆是有惊无险,我们悬着的心也愈发大意。

三个月后复查,CA199指标没有持续攀升,逐渐趋于平稳。又过三月,在当地中医院复查肠胃镜,结果依旧完好无损,没有任何异常。

接连数次的平安结果,让我们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。我们更加笃定,只是母亲心态敏感多虑,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虚惊。

可后来我们才明白,人生最大的遗憾,从来都藏在人们一次次侥幸的自我宽慰里。

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,母亲的腰椎间盘突出突然急剧加重,压迫腿部神经,引发整条腿剧烈疼痛,几乎无法正常行走,只能住院接受治疗。

住院一周,我们始终被工作牵绊,只能趁着下班时间匆匆探望,从未好好陪伴、照料过她。

我的母亲,一辈子聪明能干、体恤子女,向来不愿耽误我们的工作。她深知工作不易、请假不易,还会扣除薪资。她性格开朗利落、待人热忱,住院期间和病友相处融洽,日常起居、大小琐事全都自己打理,或是托付旁人帮忙,从不麻烦子女,从不拖我们的后腿。

可即便卧病在床、饱受腿痛折磨,她依旧对异常的肿瘤指标耿耿于怀、心结难平。

主治医生深知她终日忧心忡忡、寝食难安,为了帮她彻底打消顾虑、排查身体隐患,主动为她加做了一次子宫B超,可检查结果依旧是一切正常。

看着她终日郁郁寡欢、心神不宁,医生于心不忍,主动告知母亲,自己在省城有熟识的权威专家,可以帮忙对接资源,安排一次PET-CT全身排查,彻查身体隐患,让她彻底安心、放下执念。

那是母亲离真相最近的一次,是她最真切的期盼,也是她最后的自救机会。

她满心期许地把这件事讲给我和姐姐听,虽没有直白开口,想让我们带她前去,可话里话外都透着想去的念头。但我和姐姐,一想到长途奔波、请假误工、调班换班、晕车难受这些现实琐事,都不由得犹豫再三,只是劝慰她放宽心,不要胡思乱想。就这样又一次,草草搁置了她唯一的心愿。

母亲大抵是体谅我们的难处,最后只能默默作罢,不再提及此事,将所有的不安与期盼悄悄压在心底,独自消化所有的恐惧与无助。

那时的我们,自以为理智清醒:

肠胃、肝胆、胰腺、子宫,身体关键部位全部查遍,所有检查结果全无异常,根本没有必要远赴省城,白费力气折腾。

请假麻烦、晕车难忍、需要专人陪同……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琐碎,最终都成了我们敷衍母亲、自我宽慰的借口(虽然我曾经也有带她去省城检查的想法,但终究一闪而过,被现实压垮,未付诸于实际行动)。

我们自以为的理性与稳妥,到头来,只是一起辜负了母亲,一起忽视了她拼尽全力发出的微弱求救。

我从未敢想,当初我们一次次不以为然的劝慰,一次次侥幸的自我说服,最终会化作千斤重担,成为我余生再也卸不下的枷锁。

那段安稳度日的四个月,是我如今最想重来的时光。

一通来自社区医院的紧急电话,彻底击碎了我们所有的侥幸与自欺。

2024年6月中旬,医生急促地通知:母亲的糖链抗原199指标,骤然飙升至一千多。

电话那头的母亲瞬间崩溃,带着哽咽的哭腔告知我这个噩耗,声音慌张又无助,满是绝望。

那一刻,我们终于彻底慌了神,心底所有的侥幸、笃定、自我安慰,轰然崩塌、碎得彻底。我四处托人、连夜奔走,拼尽全力加急对接省城三甲医院,连夜预约PET-CT全身检查,只求能有一丝转机。

检查当天,是外甥女陪同母亲前往省城。彼时的我,没有多想,照常上班,心底仍残存一丝可笑的侥幸,总以为只是指标异常波动,始终不敢往最坏的结局揣测。

可命运的重击,从来都猝不及防、毫无预兆。

姐姐一通沉重的电话,直接将我拖入无边深渊。

母亲确诊胰腺癌,晚期,已多处扩散。医生说,仅剩不足一年的时间。

瞬间,天塌了。我立刻打电话询问外甥女具体情况,电话那头的她早已泣不成声,缓缓道出母亲的危重病情。

那一刻,所有的冷静、侥幸、自我宽慰,尽数崩塌。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、汹涌不止,再也无法克制。

悔恨、自责、愧疚、心疼,万般酸楚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将我裹挟、淹没,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
那一夜,我彻夜无眠,泪流整夜,寸寸断肠。

我的母亲,才七十四岁啊。

她一生勤劳能干、善良豁达,一辈子为家庭操劳奔波、省吃俭用,从未好好享受过清闲安稳的晚年生活。本该安享天伦、安度余生的年纪,却要独自承受绝症的刻骨折磨,直面死亡的步步逼近。

往后的无数个深夜,我辗转难眠,一遍遍复盘过往,一遍遍质问罪无可恕的自己。

如果当初我们姐妹俩,不那么自以为是,愿意静下心倾听她的不安与隐痛;

如果当初我们抛开所有琐碎麻烦、世俗顾虑,顺着她的心意,陪她去省城好好排查一次;

如果当初我们愿意相信她二十几年的身体直觉,重视她的每一次诉说,而不是一味定义她多虑矫情……

是不是,所有结局就会不一样?

可人生最残忍、最无解的四个字,从来都是——没有如果。

原来,这一次她从没有无端矫情,没有无故焦虑。

那些被我们所有人视作小题大做的担忧、辗转难安的焦虑,从来都不是多余的情绪,而是她的身体发出的、最后的求救信号。

是我们,对母亲的身体太过疏忽、太过不负责任。

那一趟被我们轻易否决、草草搁置的省城之行,终究成了我此生最大的痛,成了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、永远无法自我救赎的执念与遗憾。

往后余生,岁岁年年,万般自责,万般愧疚,皆无解。

也想借此警醒所有人:

医学仪器能查出病灶,却未必能读懂老人隐忍多年的隐痛。别把父母的不适当矫情,别把他们的不安当多虑。多听、多信、多陪伴,别让侥幸,变成余生一辈子的遗憾。

本篇为母亲抗癌实录开篇,之后会持续更新,完整记录全程治疗。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点关注。

本文仅为个人家属真实经历,不构成诊疗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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